夺冠——孤胆浩气贯长虹

惨痛教训

    1971年4月，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中国队参加第31届世乒赛选手男子团体单打名单最终搞定：庄则栋、李富荣、郗恩庭、李景光、梁戈亮五人。中国男队风卷残云，连战告捷，获团体冠军。
    第31届世乒赛男子单打打得十分艰苦，到四分之一决赛时，中国选手只剩下郗恩庭一个人了。     郗恩庭抖擞精神，勇猛拼杀，先后力挫匈牙利的克兰帕尔、日本的高岛则夫、河野满等名将，进入前四名。争夺决赛权的激战就要开始了，郗恩庭在秩序册上看到对手是多次败给自己的瑞典选手本格森，眉开眼笑，信心倍增，心里暗想：“手下败将。”决心3：0本格森，徐寅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郗恩庭讲：“下场对本格森不能大意，要多准备点困难！”郗恩庭朗朗笑道：“打本格森应该没有问题，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因为在3个月前在欧洲与本格森打了三次均轻松取胜。
    队干部关惠光看出他的神情，提醒说：“你在思想上要多准备两手，多想些困难。”
    “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出有什么困难。”郗恩庭胸有成竹地回答。
    “想不出困难？”老关诧异地说：“你这情绪不对呀？”
    “你放心，这场球有多少份量我清楚，跟你说心里话，现在不是胜本格森的问题，而是怎样同日本的伊藤繁雄决赛，抱金杯。”郗恩庭带着这种自我陶然的情绪上场了。
    半决赛开始了。本格森首先发球，郗恩庭沉着开局，第一轮接发球郗恩庭4：1领先。第二轮郗恩庭发球，凭借他人超人的发球抢攻战术，比分直线上升9：1，一直打到12：3，本格森完全乱了手脚。随着本格森的慌乱、失误，郗恩庭以为本格森没有信心，不要了，自己也放松了，球打得轻松。他向场外瞥了一眼，意思是：瞧，怎么样。打到14：6，他发现本格森见球就盲目乱打，有意让自己捡球。“他怕我，没信心，我何必跟他拼，稍微控制一下就行了。”这个念头一闪，全身马上松了劲，造成回球难度降低，被对方连连扣中，而后，就像做梦一样，本格森一下子追到19：16。郗恩庭稳了稳神儿，想把这3分优势保持到结局。没想到本格森越打越好，仿佛又添神功，接着又连吃对方三个下蹲发球，19平后又被对方打成两个擦边球，“一只煮熟的鸡飞了。”本格森转败为胜拿下了第一局。第一局的失利，也是郗恩庭和本格森的对垒中前所未有的失利。
    第二局和第三局也都是开始领先，那无生命的小球似乎也对他轻敌思想生了气，不是擦边就是擦网，郗恩庭自己把自己完全搞乱了，无论教练怎样提醒，郗恩庭都无法控制自己正常的情绪，3局球对方9个意外球，而自己每局两分之差败北，最后把夺魁的良机拱手送给了本格森。这场比赛成了他终生难忘的遗憾！离世界冠军一步之遥的郗恩庭只取得了世乒赛男子单打第三名的成绩。同伴们的希望变成了泡影，有的人责怪地说：“到手的冠军你不拿，真不争气。”有的人怕郗在思想上承受不了这重大的打击，便劝解地说：“你命运不好，注定得不了冠军。”直到今天郗恩庭还动情地讲：“这场球，真是‘阴沟翻船’，教训惨痛”。

改拍苦炼

    沉痛的失败教训，在郗恩庭思想上引起了很大震动，他认真总结这次比赛，从中悟出：在通往世界冠军的道路上，除了要有过硬的技术和灵活的战术外，还要加强对意志的磨炼，思想要经得起比赛波折的考验。
    徐寅生教练也认真帮助他查找了失败的原因，在肯定他思想不够过硬的基础上，更主要的是在技术上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郗正手攻球动作大，拉弧圈球好，就建议他改用反胶球拍，以发挥其弧圈球的作用。郗认为，论实力我可以称世界第一，只是由于自己思想轻 “敌”，才获第三，何必改打反胶，弄不好会鸡飞蛋打。他没同意徐教练的看法。
    1972年初在第32届世乒赛的前一年，坚持用正胶球拍的郗恩庭又参加了访问瑞典的比赛和在瑞典举行的欧洲乒乓球公开赛，结果3次负于同龄瑞典名将、欧洲冠军约翰逊。一心想在32届世乒赛上雪耻并夺回男子单打冠军的郗恩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约翰逊这个连续7届的欧洲男子单打冠军，在与郗恩庭历年9次交战中都是败在郗恩庭手下，而这次他找到了对付郗恩庭的战术。郗恩庭突然清醒了，发现欧洲选手的打法比三十一届更成熟、更有威力了，自己的打法确实越来越不适应了。要想夺得男子世界单打冠军，就必须打掉这位技术全面、实力雄厚的约翰逊。改变打法，增加旋转，只有下死决心搏一下了！
    这时，郗恩庭想起了徐寅生教练一年前要他改反胶拍的建议，想起了同伴们对自己的期望，改打反胶的想法，有些萌动了。在回国的飞机上，郗恩庭推醒了正在睡觉的徐寅生，他谈了自己的想法：徐指导我听你的，我改反胶，真的改！徐寅生将信将疑，看着瞪大眼的郗恩庭，用激将法说：“算了吧，离32届世乒赛只有一年的时间了，来不及了，你想过了吗？你现在是中国男队的主力，有可能吃了苦成绩还没有上去，风险太大了，你这个人缺乏那股子果断劲，改不了反胶”。郗恩庭认真地想了想，态度坚决地对徐寅生说：“我决定要改，死不反悔，破釜沉舟了。”徐寅生仍是不相信，说：“要改也行，你给我写血书。”郗恩庭毫不犹豫，立即表态：“到北京补”，一个改打反胶的计划就这样决定了。
    已经26岁的郗恩庭，在年纪和体力上都已经进入了没有太多优势的季节，而且又是在大赛的前夕，下决心改变球拍，走上了一条义无反顾的绝路！几乎一年的时间，郗恩庭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沉默寡言、与世隔绝，顶着各种风言风语，全身心地扑在训练上。
    乒乓球技术水平越高，对球拍越敏感。郗恩庭骤改反胶，从站位、步法到各项基本技术都要从头练起。他不怕困难，不嫌枯燥。为争取时间不走弯路，尽快练好反胶技术，他重新制定了训练计划，苦练加巧练，虚心向同志们请教。酷暑、严寒，他和青少年运动员一样，在乒乓球训练室挥拍千次、万次，练习拉各种弧圈球。此时，距三十二届锦标赛还有一年时间，为了保证训练的系统性和连续性，他不能出国比赛。看别人进进出出，自己关门苦练，那滋味也不好受，他忍受了。但使他揪心的是看不到长进。几次比赛失败，人们不免有些议论，一次，全队人看三十一届比赛录相，周兰荪说：“大郗，看你当年多威风，现在四不像。”他这一说，引起大伙哄堂大笑。坐在一旁的郗恩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周兰荪的话既不是恶语，也不是夸张，而是自己的现状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此时，他又想起了知心朋友的劝导：“你打了13年的正胶，如今26岁了，还改打反胶，弄不好会葬送自己。”这些话确有道理。他辗转反侧，想了许多、许多。
    “人生能有几次搏，此时不搏，等待何时。”荣国团的铿锵话语在耳边响起。对，不能半途而废，要搏。
    为迎接第三十二届世界锦标赛，他在本子上写下了对自己的要求：“一、不打冤枉球，不能因思想波动而输球；二、第一场球就当决赛打，每球必拼；三、少说多做，兢兢业业。”
    正是这个要求，促使郗恩庭在通往冠军的路上不断奋力攀登。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第三十二届世界锦标赛就要举行了，郗恩庭作为中国队的第五号选手，勉强报上了团体赛，较第三十一届的第一主力大为逊色。但他暗下决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一举夺魁

    1973年4月5日，第三十二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紧张地进行，由于文革造成的乒乓球队训练不足，青黄不接。团体比赛中，中国男女队双双失利。男子单、双打战况也不佳，男子双打进入前四名时，中国选手已全军覆没。男子单打前八名，只剩一名中国选手，也是唯一的亚洲选手，他就是郗恩庭。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进入前八名的唯一中国选手，因为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除去比赛外，足不出户，并叮嘱教练和同伴，只告诉他下场对手是谁，怎么打，不谈其它。面对决赛孤军奋战的不利局面，为了吸取31届世乒赛“阴沟翻船”的教训，郗恩庭给自己制定了一套“鸵鸟政策”。不论球场观众怎样喝彩，不论球场气氛怎样严峻，自己都要保持冷静，决不受任何干扰！每场比赛都在自己手心上写上三句话：“不打一个冤枉球，场场是决赛，分分都是20平！”郗恩庭放稳了心态，反复叮嘱自己，只要按这三句话去做，无论什么结果都认了！他所以要过这种“鸵鸟式生活”，因为他怕自己思想过不了硬，听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然而他的大脑并没有停止活动，紧张地映现着各种激战场面，他在琢磨每个球、每个回合、每个动作的得与失。他想得发呆、发傻。他把茶叶倒进杯里，却忘了倒水，待端杯要喝时才发现。
    四分之一决赛，郗恩庭面对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名将奥洛夫斯基，从第一个球开始，郗恩庭就认真执行他的“鸵鸟政策”，一丝不苟，分分必争，场场死拼，就这样以3：1的比分取胜，郗恩庭进入了半决赛。
    半决赛，郗恩庭遇上了南斯拉夫著名选手斯蒂潘契奇，这是一个近台左手执拍两面弧圈球打法的欧洲名将，实力雄厚，球路也很凶狠。郗恩庭仍然按照他的“鸵鸟政策”，打得不紧不慢控制速度和落点，使斯蒂潘契奇优势发挥不出来，越打越难受。经过5局苦战，郗恩庭又以3：2进入了决赛。
    15日下午，扣人心弦的单打决赛开始了，郗恩庭的对手是多次获得欧洲冠军的瑞典名将约翰逊。赛前，他将自己写在本上的三点要求重新写在左手上，时时提醒自己。第一局比赛，郗恩庭以21：18获胜。约翰逊右手握拍，正手攻球，势猛力大，被誉为“锤子”，而他反手较弱。郗恩庭以往与他交锋，用推挡压其反手，然后用正手进攻。第二局开始了，约翰逊为补反手弱点，站位更加向左，露出右手的大空档。郗恩庭见机会难得，频频变线给其正手位，不料正中下怀，被对方连连击中。结果，二、三局都是这样以13：21失利。
    交换场地时，徐寅生教练拉住郗恩庭的手，反复强调：“死压反手，别变线。”领队张钧汉见他心不在焉，跳起来补充道：“你平时养成了习惯性变线，再不改输定了。”他这才恍然大悟。
    第四局开始了，他十分镇定，祖国人民的期望，平日的训练和意志的磨炼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球，死压对方反手，使其难以上手，以二分优势扳成二平。
    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局开始了，郗恩庭以10：6领先。约翰逊见大势将去，孤注一掷，发完球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侧身猛扣，连获四分，打成十平。郗恩庭捏住球，在场上转了一圈，他想起了中国的一句成语：“两强相争勇者胜”，他拼了，我也要拼，比他还凶。于是一板猛杀将对方杀离球台，接着连连扣中，比分又拉开，14：11，约翰逊也不示弱，如数回敬，15平。
    这是多么关键而又紧张的时刻呀，同志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他如同猛虎一般扑向对方，比分又拉开，19：16，郗恩庭领先。
    最后一轮发球又回到了约翰逊手中，他想全力扭转落后的局面，利用发球的主动抢攻，他又把比分追到了18：19。还有一分之差，一时，体育馆内鸦雀无声，人们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在这紧要关头，郗恩庭提醒自己，要稳住情绪，输赢在此一举。
    约翰逊抬头看了看郗恩庭的站位，突然发了个近网短球，郗恩庭回敬了约翰逊左角长球。这个长球是个擦边球，比分立刻成为18：20。真倒霉！约翰逊摇了摇头，又接着发了一个压底线的下旋球，郗恩庭也沉着地搓了一个压低线的下旋球。真是神了，又是擦边球！以18：21的比分结束了这场使人难以忘却的、载入史册的经典决赛！就在裁判员刚刚报完这个比分的同时，筋疲力尽的郗恩庭和约翰逊都倒在了球场的地板上！
    历经坎坷，郗恩庭终于靠顽强的意志和拼搏精神，在强手如林的赛场上，击败了所有对手，摘下了冠军的桂冠。赛场为之轰动，然而，此时的郗恩庭却一派茫然，全无所觉，仍弓身瞄住球台等待拼杀。这时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争相向他表示祝贺，他仍未从角色中走出来。二十分钟过去了，当他真的明白了眼前的事实后，却禁不住感情的巨大冲击，一下子晕了过去……喜讯传到祖国，多少人为之激动、欢呼雀跃。深夜一点钟，郭沫若副委员长给国家体委打来电话，祝贺乒乓球队取得胜利。